这是一个重新定义爱情的时代？

  你说，读了这部小说感到郁闷。这是意料之中的。在这个自由化欲望化的时代，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情感生存遭遇到了严峻挑战。郁闷源自展开着的生活现实，作为表现这一历史性真实的作者，我又怎么能够回避？即使我的小说回避了这种挑战，她们在生活中也不能回避啊！这样一部表现对当代女性命运忧虑和关切的小说，一部从人道和真诚出发的小说，却让你读得如此郁闷，这让我也感到郁闷，感到挑战所具有的普遍性和严峻性超出我的想像。你说，从郁闷出发，你醒悟到了生活的挑战的确非常严峻，因而要生活得更加认真、理性、智慧。我感到欣慰，并相信由于表现生活的真诚和真实，也由于艺术的认真和纯真（“真”是我的名），大家会读出残酷后面的温情。 

    你说，小说对女性的年龄为什么要这么敏感？唉。这不是我的敏感，而是这个欲望化时代的敏感。小说中关于女性年龄的种种 “说法”，都是来自生活，没有一条是我杜撰的。不知你意识到没有，“说法”都是近年出现的，而这正反映了这个消费主义时代的社会心理氛围，这也是你们面临的巨大挑战。挑战的确有这么严峻，我并没有夸大。由于对时代感的追求，也由于我将小说当作“历史”来写作，我实在无法回避这个问题。年龄对女性有更大的压力和制约，这是上帝的不公，在这个欲望化时代更是如此。我也理解很多女性读者不愿接受这个事实，几年前我谈到这小说的时候，你说：“希望你不要触及年龄问题，不要在她们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。”但如果回避了这个事实，我又怎么能充分表现女性生存真相？更重要的是，现实不是想回避就回避得了的。我不得不承认，欲望化有其存在意义上的合理性，这既是事情的复杂性所在，也是其困难性所在。希望你不要把我对生活复杂性的表现看作男权主义。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，也希望你理解，我写出这种挑战不是为了“撒一把盐”，我没有那么狠的心肠，而是从忧虑、关切和人道出发，希望你们以充分的勇气和智慧应对挑战，生活得更好。理解我的忧虑和关切吧，我跟你们是站在一起的。 

    你说，看了小说，对爱情感到了更大的困扰。是的，这也是很多人的困扰，更是这个自由主义消费主义时代的困扰。在自由化欲望化时代，情感在流动，也引领身体流动。但流动中的情感和身体又到哪里去寻求纯情？婚姻需要起码的纯洁，承载着那么多情感和身体的记忆，又怎么可能有一个完美的婚姻？在当代，时候到了为结婚而结婚，合伙经营式的结婚是越来越多了，爱情的意味是越来越淡了，这是不是当代人的“生存真相”？合伙是要计算投入和收益的。对女性来说，身体是一个多么不稳定的不可靠的资源啊！随着时间推移，当男性获得他最重要的资本成功的时候，女性却青春不再，失去了“合伙”的最大资源，她们怎么能够避免被边缘化？挑战如此严峻，如果不付出真心培养亲情，她们的前景将多么黯淡啊！爱情消亡的时代是女性的悲剧性时代。不愿，或者不敢正视这种挑战，对现实采取驼鸟政策，就真的能够获得安全感吗？也许，在这个自由和消费的时代，爱情真的需要从消费出发重新定义，即不定义于“责任、忠诚、惟一性和心灵性”，而定义于“欲望”？ 

    你说，波伏娃的“文明决定论”是有其合理性的。是的，但也是片面性的。我对生理性差异的关注并不意味着我是“生理决定论”者，我对她的理论不是反对，而是补充，有了这种补充才是一个完整的表述。 

    你说，小说怎么就不能写写生活的亮色，写写那些事业爱情都很成功的知识女性呢？这不是片面性吗？先说片面性吧。任何作品都只能表现生活的局部，因而都是片面的。我在写作中追求表达的鲜明度，因此不想也无法“全面”。至于事业爱情都很成功的女性，这在以前是知识女性生存的常态，这种常态不符合我的小说表现时代性挑战和历史性趋向的主旨。我为那些“双成功”女性祝福，太不容易了。也希望她们不要怨恨我，她们在我的视野之外，太幸运了。还有亮色问题，小说的精神趋向决定了小说的情绪基调，既然你没有向《阿Q正传》，向《围城》要求亮色，能够宽容作者的片面性，那么，也请给我这种宽容，好吗？